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广告 1000x90
您的当前位置:home-必发88 > home-必发88 > 正文

冉云飞 穿越到三千年前的诗经现场去破案

来源:未知 编辑:admin 时间:2019-01-16

  由于诸种机缘巧合,前两年流沙河先生在腾讯·大家讲“诗经点醒”时,我即参与期间,其间详情可见拙文。最近《诗经点醒》以书籍的面目行世,又在第一时间得以阅读,依旧津津有味,好似第一次研读一般。不特此也,复读《流沙河讲诗经》,还有一些此前未曾注意的看法,以作读者理解《诗经点醒》之一助。先生论诗衡文颇多类匡鼎说诗解颐之处,雅俗兼顾,龙虫并雕,然间亦与他有不同看法,未能藏拙,故直书出来,置诸公论。

  不知朋友们是否注意到一个现象,就是越到晚年,流沙河先生出书越多。一来是厚积薄发,二是讲座陆续被整理成书稿,三是不少旧作反复再版。但这里面最主要的是,他在研究、讲座、写书的过程所得的享受,是他乐此不疲,并出书不断的原因。无论是他写的《白鱼解字》、《正体字回家》、《字看我一生》,还是讲座整理的《流沙河讲诗经》、《流沙河讲古诗十九首》等,都深受读者欢迎。但其中有两本书的书名《文字侦探》与《诗经现场》,无论从标题还是内容都暗示了他这些研究与写作的方法论,以及他到老都乐此不疲的原因。这就是他研究文字学,与讲古诗文,都注重自己作为一个“侦探”的“破案”工作。既然要“破案”,其案发现场的勘察工作,自然是相当重要的,这就是他注重《诗经》之“现场”的原因。

  有人或许会说,讲诗嘛,就只是从诗艺来讲就行了嘛,这话原本是不错的。但对于讲诗之源头如《诗经》等,是否只是如此,就颇费斟酌了。因为诗歌及艺术之诞生,包括它的早期都不会如后来所谓的“为文艺而文艺”,因为那个生存艰难的时代,人类还没有达到“吃饱了撑的”地步。“所以这个《诗经》,给我们更多的是让我们回头去认识我们的诗歌是在什么状态下发育起来的,我们的祖先曾经有怎样的生活方式,怎样的观念”;“欣赏一首诗哪要这么多时间呢?我们都是在解剖一首诗,了解它的时代,它的背景,了解多种学问”(《诗经点醒》p.103)。

  这就是说,流沙河先生并非对所有的古诗都搞现场“勘察与破案”工作,因为与我距离较近的古诗,大多不需要索引式的勘察工作,因为作者的创作目的明了,藏在背后隐而未显的分歧也不会那么多。“因为这个《诗经》的诗与唐宋以后的这些诗有极大的差别,唐宋以后的,直到我们今天的新诗都可以说是欣赏,唯独这个《诗经》不可以说欣赏,为什么?是因为它跟我们的历史距离太远了,我们想要把它读懂都不容易,那么就是大部分讲解《诗经》都是在讲解《诗经》的文意、语义和背后的背景,实际上不是在那里欣赏诗。”(《诗经点醒》p.90)关于此点,其实2011年在成都市图书馆一开始讲,他就明确了:“所以我的讲座,也比较地倾向于为大家讲解,讲解的成分要多于欣赏的成分,主要还是帮助大家了解中国古代典籍,了解中国古代的社会生活真相,还是属于社会学的范畴,这和纯欣赏诗,比如唐诗以后的很多中国古诗,是有很大的不同。”(《流沙河讲诗经》p.6)。不要小看这些地方的提醒,这是解读《诗经现场》、《流沙河讲诗经》、《诗经点醒》的钥匙。

  像《诗经》早期存留的时代,写作非常不便,如今通常意义上的纸笔都没有。秦始皇一天批阅奏章达120斤,他身边的有些工作人员在某种意义上形同干体力活。待秦始皇毁《诗经》的时候,想保存的人就得面临着很大的风险,《诗经》用竹简来书(刻)写,其重量不便于携带,其体积不便于保存。故《诗经》之所以能够保留下来,自然有传承文化的现实目的,但风险之大是可以想见的。虽然《诗经》大多并非为文学而文学的创作,但我想在文字意思基本理顺,于社会风气及其相关制度等方面稍有了解,且逻辑自洽的情况下,并非没有人们自圆其说的空间。好的诗歌既根植于那个时代那样的作者,但又有超越性,不被彼时所辖制。就像李白的诗歌,你了解唐代的情形与他的身世,固然可以增加你对他的理解,若是不知道,也不妨碍你理解“黄河之水天上来”。

  但问题在于,要理解像杜甫、白居易这样的唐代“卧底记者”,就没有像理解李白那样方便,对《诗经》的理解大体亦应作如是观。如《蒹葭》,你把他理解成一首纯粹的爱情诗,也算是一种解释,也说得过去,因为诗无达诂。但如果要把它解释更为周全圆范,那么引入“诗经现场”,从“侦探破案”进入诗歌,可能是更有趣的一种做法。

  就像小说这种文学体裁,本有对人性的幽暗有多方面的展示,但还是有人觉得需要有新新闻主义小说出来,以使小说本身有更多的现场感,如卡波特的《冷血》等。同时小说虽有“欲知后世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悬疑效果,但还是镇不住有人觉得这样的做法,依旧不过瘾,应该有像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劳伦斯·布洛克等这样的职业侦探小说家来“横行天下”,才能满足读者自己过侦探瘾的好奇心。读诗歌何尝不是如此呢?

  读诗回到现场,虽然是流沙河先生在2011年左右明确提出来的,但与他这样的提倡相类的做法,则早已是古以有之,如宋人王应麟《诗地理考》等。今人陈正祥《诗的地理》、马吉照《河北唐诗地理研究》等,于此也着了先鞭。当然更为“过分的”是台湾学者简锦松的古诗“现地研究”,他写有《杜甫夔州诗现地研究》、《唐诗现地研究》、《亲身实见:杜甫诗与现地学》等。他从用指标针、标杆、测绳等“老旧”工具开始,到现在动用GPS定位系统、GooglenEarthpro卫星地图、数位拍摄结合,复以百多年前日本刺探中国的,再加上把古代的天象、历算、城市、水文、官制、邮驿、度量、营造等跨学科知识熔为一炉,故他的“现地研究”别具一格。拿他的话来说,如今他的研究是充分利用五大新工具来完成以前别人不曾做过的事:一是便利的现代旅行,二是古籍大量电子化的优势,三是GPS定位技术、数位影像化、GIS分析功能等新技术,四是运用天文软体(如StarryNight、Stellarium),五是地图数化技术。(简锦松《亲身实见:杜甫诗与现地学》pp.10-12,国立中山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

  公元759年底杜甫从甘肃秦州到同谷,再由同谷到成都的路线,很多人注意过且研究过,但真正实地去勘探过的人,恐怕是很少的。无论是写《访古学诗万里行》的萧涤非,还是写《杜甫的五城:一位唐史学者的寻踪壮游》的赖瑞和,都远没有达到简锦松这样穷搜实勘的地步。我读了《以现地法计算——杜甫入蜀计程》一文,深叹其考索细大不捐,穷根究底,以致于用《成都府》一诗来计算杜甫到达成都的时间以及当天的月象。不过,这对杜甫彼时的心情是否有帮助,那就要看你个人的修养储备了。我的意思是说,这样的研究,可以增长知识,也可以增加“老杜不我欺也”的成就感,但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你对诗本身的理解,大约还是有很强的主观因素在起作用。

  换言之,这样的“现地研究”受制于很多因素,有很强的排他性,但这样是否回到了“古诗现场”了呢?效果有多大还有待检验。除了读者读了诗后,要根据自己的知识背景,人生阅历诸方面的储备,来进行合理的想像外,还需要多方面的知识的结合,并且深深体会诗人彼时的遭际与诗歌体现出来的情感,或许才能为更好地理解诗歌打下一定的基础。与前述简锦松那些“回到现场”的努力,流沙河先生更多使用文字音韵,以及文化地理方面的知识,再加上民俗风气的考索,来使得回到“诗经现场”成为一种可能。

  以前把《关睢》一诗要么说成是表达后妃之德,要么说是反应劳动人民的诗歌,这首诗“它的现场在哪儿?现场在一条河边上,下游那边,有渔夫,几个渔夫几只船,放了一大群鱼老鸦,站在江边,呱呱呱地叫,捉鱼”(《诗经点醒》p.10)。而采荇菜则是一种既可以拿来祭祀祖先,又可以促成男女相亲的民俗活动。而《汉广》与《蒹葭》二诗联袂来讲,前者为纪念汉水女神,沙河师认为甚至后世湖北到四川放河灯的习俗都是由此而来,后者则是悼念溺水而亡的冯夷,两者都与民俗活动很深的关联。这样的纪念与端午节纪念屈原并不分别,只是这样的纪念活动失传了,故很难理解这两首诗本身。在流沙河先生看来,《蒹葭》不是一首情诗,男女相爱的确很美好,“但真相不是这样的,真相更真实,但是不一定那样美好”(同上p.35)。一如王国维先生早年读哲学习文学所谓:“余疲于哲学有日矣,哲学上之说,大都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转引自王宗乐《苕华词与人间词线年版)

  学者史杰鹏在解释《蒹葭》一诗时说:“我总怀疑,这个家伙是碰到了女鬼,但他是个诗人,于是把自己的遭遇写了出来,意境铺陈得特别美好,迎合了人内心深处杳渺、若有若无的理想,于是流传千古。它像谁的诗呢?意境有点像李贺,但整个地氛又像李商隐。他写的不是一种情感,而是一种情绪。”(《悠悠我心:梁惠王古诗词二十讲》p.52,北京十月出版社2018年5月版)其实他这个说法,是变相承认这首诗若是作为一首爱情诗来看,有些地方不一定解释得通。好在把它当作一首诗时,他自圆其说的能力是高明的:“而情绪正是文学的真谛,情感不是。”就像流沙河先生否认这首诗一直以来的两种主题解释——一为隐士,二为爱情——隐士藏来藏去搞得很累,爱情来去近乎不可捉摸,正是类同于“碰到了女鬼”,故他认为这首诗是悼念冯夷溺水而亡这个失传的民俗活动。

  《诗经》已经离我们非常遥远,要让现代人明白,不是件容易的事。要做到这点,当然不能如孟子所谓“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因为“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贤者在这里不是道德判断,而是求真能力与做学问的才华。如此看来,流沙河先生是当得起这样的称誉的。

  具体说到在日常物事里“以其昭昭”而“使人昭昭”的方法,于流沙河先生的讲座与写作中是不少的。如用大家习以为常的生活例证来譬比,讲《常棣》里的“脊令”,你无论怎样科学地讲它属鸟里的哪一种,要让人明白,都不是太容易,但他谓蜀人称之为“点水雀”,一下子大家都明白了。一般说来,大家都在其间“游泳”的“语言”河流,若不经提醒,“百姓日用而不知”,但一经说破,真能达到“点”而“醒”之,立竿见影的效果。我此前提过流沙河讲庄子的“散焉者”(今川人谓“散眼子”)、“信德厚矼”之“矼”,今川人仍说一个人耿直谓之“直矼矼”,这样的例证为数不少。

  这次读《流沙河讲诗经》又得两例,表彰出来以便读者明了先生运用近取诸物,讲解古奥之事的能力。《匏有苦叶》里“深则厉,浅则揭”之“厉”字,“这个‘厉’与‘砅’同音,‘砅’的意思是踩着石头过河。这是过去的一种渡河设施,就是在水里竖一溜大石头,间距很小,高出水面,供人踩在它上面过河,称为‘跳蹬’。我们成都有个地名叫‘跳蹬河’,原来那里就有‘跳蹬’”(p.30)。成都称“跳蹬”,我老家叫做“石步儿”。这样讲一个字,让成都以及四川的听者会终身难忘。就是他地的人,也会找到相应的称呼来理解这个看上去抽象的“厉”字,使听众和读者明白,古诗文与我们的现代生活是相关的,并非躺在停尸间。

  《硕鼠》这首诗因长期选入中学语文课本,读的人非常多。不仅老师有讲解,也看过不少分析,不过还是先生的解说令我解颐。如“三岁贯女”这个“贯”字,一般都说宠坏了,这解释不能说有错,但对学生来说记不住,理解不深。“这个‘贯’字就是我们说的‘惯适’,郑玄为这首诗作注,就说明‘贯者,适也。’”(p.70)四川人看到这里,会心一笑,原来如此,因为“惯适”这词至今仍在我们生活中常用。比如我们说某人溺爱小孩,就说某人把他惯适成那个样子,实在愚蠢。方言土语中有些越土的可能越典雅,如四川乐山话说“一块人”之“块”,与荀子的“块然独立天地间”(《性恶》),庄子“块然独立以其形立”(《应帝王》),刘琨“块然独坐,则哀愤两集”(《答卢谌书》),难道没有那么一点整体感与孤独感在其中么?

  像这样取诸日常物事的讲解,不胜枚举。《斯干》里的“秩秩斯干”之“干”字,“干就是间,房间的量词,一间房、两间房的‘间’,我们四川人不是到现在都还读gan吗?就是古音”(《流沙河讲诗经》p.153)。四川人吃饭说的“冒儿头”,可以在《诗经》《大东》一诗里找到祖述的来源,“‘饛’读音meng,是形容词,食物盛满器皿的样子,就是我们现在说的‘冒’”(同上p.171)。“毛病”一词似乎大家都知道,但知其所以然者并不多。在解释《四月》里的“乱离瘼矣”,流沙河先生说:“瘼者,病也;我们现在说‘毛病’了,就是‘瘼病’的音讹。”(同上p.180)

  如毛毛雨,似乎大家都知道,但要说出个子曰来,殊非易事。对于《信南山》一诗里的“益之以霡霂”,他说:“霡霂者,小雨也,读音mai mu,我们经常说的‘毛毛雨’,就是‘霡霂雨’。后来因为我们弄不清楚‘霡霂’这两个字,按照读音就写成‘毛毛’,毛毛雨下的不是毛,而是蒙蒙细雨,就是‘霡霂’”。在解释完“霡霂”二字后,他来了个近乎方法论上的总结:“所以,《诗经》中有些看似极深奥的东西,其实是非常浅显的日常用语,只是我们平时没有意识到而已。”(同上p.191)

模板天下 home-必发88 联系QQ:000001 邮箱:0000001@qq.com

Copyright © 2002-2011 home-必发88 版权所有

Top